《速写慢记》续10

2023-05-10 14:56:27



慎思堂后主

 

南屏村的主街呈喇叭形,不像民乐唢呐、铜角一管子到底的干脆和直接,更像西洋的小号、长号或者圆号,洋人发明的铜管乐器绕出了不同的弯子,吹出来的声音在弯弯绕绕的管道中就有了细微的音效变化,变得悦耳又动听。从叙秩堂和奎光堂的喇叭口处往里走,越走越狭窄,狭窄的巷道连着弯道,移步换景,曲径通幽到后山,很有节奏和韵律。去年修复的慎思堂就在转弯的犄角旮旯,紧贴窄巷的一侧,只可近瞻无法远看。相比三幢叶姓祠堂,慎思堂虽不起,起眼的在于水门汀砌成的欧式立柱和铁艺栅栏的院门独树一帜,有着东西合璧的民国遗风。听慎思堂后人叶建安说,这些洋灰和洋铁是祖父专门从上海运回的稀罕物,远比当时建筑祠堂所用的石材和木料来得昂贵,讲究的可不就是排场,尽管现在沧桑不堪。慎思堂转弯后是下叶街,街头的第一栋就是叶建安的住宅,老宅子在叶氏家祠荒芜的那些年做了叶家的陪祠,既在居室后屋正中的供案摆上牌位依时祭奠先祖,因此也称慎思堂。慎思堂再转道弯是村尽头的上叶街,沿街两边高大联排的房屋,大多是老叶家不出五服的族人。下叶街和上叶街是叶建安家族一脉同根主干上的枝丫,蓬勃向上,依地势步步走高,至民国初年,他们是叶氏宗族最兴旺也最富裕的分支。


叶氏家祠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历经数次修葺,清末最后一次修整增加了围墙大门。


孟子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说的是祖上留给后代的恩惠福禄经过几代人就消耗殆尽。圣人的箴言传到民间便被老百姓打了折扣,说成了“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传到现在已经不是折扣的性质,干脆说成一笑话:富不过三代,是因为败家子;穷不过三代,是因为娶不到媳妇,木有第四代。”如果没有记载家族世系繁衍与事迹的家谱,叶建安截然不知到他这代轮替了N个贫富不过三代的风水转换,偏偏自己家族在破除封建宗法势力的运动中奇迹一般地将祠堂和家谱保存下来。叶姓的祠堂不仅有叶氏宗祠叙秩堂、叶氏支祠奎光堂,还有属于他的叶氏家祠慎思堂,如此有序传承的祠堂群遗存在全国怕也稀罕。叶氏保存下来的族谱也有不少版本,无论是苏洵、欧阳修式图谱,还是宝塔图、垂丝图、牒记图谱,叶建安都能快速准确地找到自己在世系中的位置,也不难推算或穷或富哪三代。他的曾祖父生于大清道光年间,错过了康乾盛世,算起来刚好是穷一代的开始,到父亲正好三代,可也没见父亲讨不着老婆还生下他们哥仨两姐妹。自己独自享用的宅子不也是曾祖父建造?大户人家的他,虽然口里没含金钥匙出生,起码也是少爷啊!能算穷吗?相反的是从他开始起步的富三代,眼瞅着养大了儿子,抱上了孙子,添丁加口地补齐三代,怎没瞅出丁点富起来的迹象?老叶对穷与富的“断代”不敢苟同,对孟圣人的论断充满疑问。族谱上有记载,始祖叶伯禧元代末年自邻县祁门迁来,被地主江友松招赘,娶妻江端奴。伯禧公下传至五世,叶氏宗族在众姓杂居的南屏已初步形成,到明代末期渐渐发展壮大,成为全村叶、程、李三大主姓之首。或许身居慎思堂,行事须当慎思多想,叶建安在想,始祖始于穷来也始无穷尽,做了江家的上门女婿还能延续自家香火,繁衍出庞大的叶姓后裔,至我辈已有二十一世,哪来穷不过三代的道理?转头再看地主江友松一脉,至今已无后人,五世而斩”一说不无道理。世事无常,真的就富不过三代,穷不过三代?答案莫衷一是。叶建安想多了,他把玩笑和圣言搅和成鸡和蛋的悖论,一时难以厘清,也懒得慎思。总之,儿孙自有儿孙福,从少爷到小叶,现在的老叶很是享受别人管他叫“老爷”。


黟县青的石板路    纸本速写    28cmxcm22      2012年


排行老三的叶建安这辈子与“三”有着太多的干系,三岁时一条腿因病落下残疾,走起路来拖泥带水,正值长身体的时候又赶上三年自然灾害,营养缺失导致身体发育不良,矮小的身材比起两个高大魁梧的哥哥起码小了三个号型。大哥二哥先后参军入伍,军属的称号为他保住这幢宅子免为他姓混住的大杂院,也得以替兄长守家赡养母亲。叶建安身残志不残,农田的力气活做不来,便以脑力劳动谋生计,小学三年级的文化程度,硬是做起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古玩生意。店铺是自家的房子,过去是南屏村的中心铺,风水必定好。店名还是慎思堂,名家黄天壁书写的牌匾,吆喝的就是老字号摆上一些书画,瓷器、木雕之类雅物,把家里捯饬得古色古香,充满徽州文化意蕴;不仅生意与生活两用,还是古村旅游的著名景点,年底多少回报一点补贴。除了三进两院的老宅不能作主买卖,那是他们哥仨的不动产,叶建安把宅子里的老物件能动的都动,把早年收荒货攒下的坛坛罐罐能卖的都卖,卖了十几年,靠着仨瓜俩枣的收入送走了老母,养活了三代人。有了古玩致富的自信,老叶便向亲戚朋友借钱进货,指望囤积居奇赚大钱。世事难料,没料到古玩生意的好光景戛然而止,手里除了几张借据就剩下三个字“新加坡”,要么是景德镇仿制的新东西;要么是破损的真东西。仿制的赝品是老叶“断代”不敢苟同的结果,打眼、吃药不说,还不好卖,好几回卖了退退了又卖,最后还是扎在自己手里,没戏!损坏的古董玩家不会买,俗话说“瓷器一破,不抵半个”,算是好听的话,怪自己进货时贪便宜,现在半价再加五五折出手也没人要,小钱换来的便宜货同样扎在手里,真没劲!叶建安索性把“新加坡”请到二楼,沿着四周的美人靠摆满一圈,躺满一地,几百件古董和“不懂”洋洋洒洒,蔚为壮观,像极兵马俑的矩阵。


过家开门7件事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做生意开门的一件事就是钱,进出都是钱,好在叶建安不需要流动资金,没有房租、水电费、人工费、设备折旧费之忧,没有工商税务之扰,老宅在店铺自然不会倒闭,即使破了瓷器也不破产,更何况古董不像牲畜需花钱养着,放不坏,搁不烂。每每债主上门索讨借款,他便硬气的手指楼顶,挺着富可敌国的腰杆,狠狠道:“怕甚?人不死债不烂!,债主不知真假也就容他且赚且还,古董却是固执在那岿然不动。叶建安老了,腿脚更不利落,像古董一样走不动了,生意基本处于停业却不整改状态。偶尔有那么几个回头客光顾,他也不陪着上楼看货和看守,古玩店俨然成了自选市场,无人超市,任由买家自觉自律。过去讨到好的熟客了解他的家底,不是奔着陈货捡漏而来,而是在他家翻箱倒柜搜寻不曾被他贱卖的幸存者,把未开包的酒壶、酒盅、盖碗、调羹等刁巧小件混搭着滞销的物件,拿到楼下恰有介事的与他一番讨价还价。老叶浑然不知家里何曾有过这些东西,不晓得出自仙槎、汪友棠、马庆云等等浅绛彩名家之手,不认得映莲轩、映月轩、映霞轩是何许人的堂名款,统统论个儿大小卖了。买家假模假式以抱怨掩饰喜悦,他却满足地将细碎的钞票装在兜里,末了,还要搭上那句充满歉意的送别词:“都老客户了,好再来,不杀熟!”谁杀谁呀?又是一个说不清理还乱的悖论。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在老叶这儿做生意是和谐社会的双赢,买卖两边皆大欢喜,准没错!


叶建安老宅,高堂悬匾“慎思堂”为徽州名家黄天壁所书。


叶建安在古玩道上走了一回,蓦然回首,发现跟迷宫似的在原地遛弯,算算经手卖出和买进的古董,差不多1:1呈正比,收支基本持平,几十年的拼搏与奋斗仅仅打一平手,没有低谷和高潮,不够传奇和惊艳,让他无颜面对两个哥哥。转业到上海的大哥对他颇有微词,常常抱怨他把大家和小家的东西混为一谈,却又没有足够的古玩知识支持他的判断。落户在南昌的二哥不常回来,偶尔回来只是对老宅子巡视一番,看看缺没缺雕板少没少雀替,顶多问问老宅的涨幅和卖价,对他捣鼓的古董玩意不以为然。兄弟之间的情义尚在,交流甚少,叶建安觉得与两个哥哥的对话无异于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说难听点就是尿不到一壶!但是,说得清的是安然无恙的老宅,特别是老宅中的库存,那是属于他与他们没有任何债权纠纷的不动产!


倘若叶建安没在古玩道上走一回,

倘若库存是祖辈留下的,

慎思堂后主叶建安和他的儿孙们,

无论如何

都应该是有钱人家的富三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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