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5-10 14:56:27
在“山水间”的樱花树下录下了这首根据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竹枝词》而谱曲的视频。
6月7日晚上,在大理古城床单厂艺术区,第二天就要开幕的COART举办了一场艺术家欢迎酒会。在致辞、谈笑、把酒之间,扬起口弦声,时薄时厚,颤动中有很细的心绪,再轻一点就听不到,现场安静下来。台上清瘦的音乐人是欢庆,这是他的迎客方式。
重庆人欢庆,听着父亲及其朋友们(一群盲人民间艺人)的音乐长大,二十多岁来到成都的酒吧弹吉他、驻唱,同时,一个人在西南山区采集民间音乐。2005年,欢庆搬到大理,在人民路上开起酒吧,这个名叫“九月”的酒吧很快成为大理最适合听音乐的地方,演出名单上有张佺、马雪松、周云蓬、李带菓等等。现在,欢庆的驻地转为他和杨一、周云蓬一起创办的“结庐”,在大理想听实验音乐,你得去结庐。
这届COART邀请欢庆做音乐单元的策划人,结庐也是每晚的最后一站。他自己并没有参与正式演出,所幸在此之前的6月5日晚上,我到结庐听了一场“节气发声”实验音乐会,当日正逢“芒种”,主题就是这个。
看过上一篇树才的访谈,你会知道大理古城有个住宅小区叫“山水间”,里头聚集了不少诗人。结庐就在山水间小区的入口处,不大,四分之一的角落立着CD架、书架和展示甲马画的桌子,CD有民谣、摇滚、民间音乐,书架上全是诗集,近半是没见过的独立出版物,问欢庆谁选的诗,答:诗人们扔在这儿的。中间的四分之一算是舞台,剩下的地方摆上了五六对沙发、三四张桌子和一个吧台。
那晚我到时,观者已挤到门口。古琴声从半透明的幕布后传来,布上印有彩画,再一看,画在流动,才发现门口的一位正在玻璃片上用水粉作画,斑驳的手这儿抹一下,那儿添一笔。伴着杨一的琴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吟唱响起,而后洞箫自远方加入,又淡出。竹笛与西塔琴再加入,一短促一悠长。鼓声高亮穿透,这是欢庆在大厅尽头击打张果老的法器——渔鼓,他身边,周云蓬用木吉他加入点灵动,而台上的热瓦普又起了急弦,人声渐响起。另一端,手鼓与迪吉瑞度相和,顿挫中,一个姑娘跳起非洲舞蹈,丛林狂欢开始了。
所有人都沉浸其中,有的如游鱼般穿行大厅,环绕某个正在发声的角落,有的坐定一处,闭眼倾听,有时看看幕布上的画是什么节奏,有的不舞起来就绝不尽兴……随后的几天里,我在才村、喜洲的几个舞台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和身姿。
离开时,发声仍在继续。芒种将过去了,仲夏刚开始,是时候种稻子了。
欢庆和周云蓬、杨一创办的“结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大概就是大理、就是山水间的状态。
行李&欢庆
行李:我昨天来听了你们以“芒种”为主题的音乐会,气氛特别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哪个角落会响起怎样的声音,又被怎样的声音接住,大家完全沉浸在里面。
欢庆:我们一直在玩这种,就慢慢摸索出这样一个声场来了。
行李:结庐一开始的演出并不是像这样的形式?
欢庆:原来特别简单,就是在一个舞台上,最后我们拓展了它。像惊蛰那天,我们搜集了很多大自然的声音播放,在每个角落,各种小音响大音响,不只是舞台上那一套音响。比如我们播放很多种昆虫声、鸟声、森林的声音,包括雨声、雷声。这些声音都放得特别轻,但是他要不经意走到某个角落才能听到,我们在惊蛰就做了这样一个尝试。
行李:像这样的音乐会,大家事先会长时间排练吗?
欢庆:不排练,全部是即兴。
行李:所有的乐曲都是新的创作吗?
欢庆:除非是唱的部分,比如最开始是杨一的古琴,里面的歌曲部分是他原来的作品,但是加进去的其他音乐都是即兴。
行李:配合这么好,你们互相之间是很熟悉的朋友吗?
欢庆:有很了解的,像“节气发声”实验的发起人周晟,还有阿晖,他是一个回族的大学生,就在大理大学读书,我们几个经常在一起。也有路过大理,或者短时间来大理的。
行李:他们都是怎样参与到这个音乐会的?
欢庆:有自己提出,有我们邀请的,也有跟朋友过来就想玩了,比如昨天莫西子诗来参加COART,提前过来了,就来一起演出了。
行李:昨晚看到你坐在舞台外边和周云蓬一起演奏,,感觉怎么样?
欢庆:这一次特别好。其实我体验过各种角度,比如有一段时间在这边坐着,听着那边的声音像山谷对面过来的声音,但是我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后来跑到那边去听,也一样。那这种方位感,作为演奏者来说,已经很奇特了,我不知道听者怎么样。
行李:我听着也是像在山野里,最后他们打非洲鼓的时候,有几个人即兴跳起来,也像在部落。结庐是你跟杨一、周云蓬一起创办的,听说这个想法是2013年你们在大理做了“环洱海唱游音乐会”之后产生的?
欢庆:是,那时候云蓬刚搬到大理,有时我闲不住了,就说我们找一个事来玩一玩,我又把他介绍给杨一,杨一是最早期的民谣音乐人,可以说很多民谣音乐人都受他的影响。当周云蓬再次遇到杨一的时候,是杨一退出音乐圈子七年之后的事,他特别想再听到杨一的新东西。然后我们俩一合计就邀请了他,三个人做一个环洱海唱游。
我们坐了车,带着一些小设备,在洱海做了三站演出,最后一站就是在山水间。为什么叫结庐?因为我听过杨一的一首《结庐在人境》,就是陶渊明《饮酒》里的“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次环海唱游的主题就叫“结庐人境”。最后一站在山水间,当时他们的物业,就是银海集团的老总,看到我们那一场演出,觉得这样的感受特别好。后来我们玩了一年多,山水间就邀请我们过去,说你们要不要来做这样的艺术空间。
“芒种”时节,在结庐的现场演出,但可能你必须到现场来,才能切身体会到这种音乐形式的珍贵和好玩。
行李:你自己也住在山水间?
欢庆:对,杨一也是的。
行李:我只知道这里有很多诗人:树才、野夫、潘洗尘、宋琳……山水间也有很多音乐人吗?
欢庆:张玮玮也住在里面,郭龙也是。以前它是最安静的一个小区,我最先搬进来,一开始住在朋友的房子里面。
行李:昨天的“芒种”音乐会属于“节气发声”实验系列,这个实验的想法是怎么产生的?
欢庆:音乐人周晟长期居住在大理,他跟我聊起来这个想法。他一直在做一个即兴音乐的团体,叫“地球之声即兴音乐会”,不定期地跟一些音乐人进行即兴演出,那我说我们还不如植根在这个空间做二十四节气的发声实验。
这个节气发声实验源于我在《梦溪笔谈》里看到一个律管。沈括在里面记载了这样一段事:在二十四根律管底部放上葭灰,葭灰就是芦苇杆里面的膜烧成的灰烬,把它沉入所有律管的底部——特别难的一个技术动作——二十四根律管参差不齐地埋在地里竖着,上面一律是平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密室,没有特别大的空气流动,特别静态。埋的过程中——顺序我忘了,比如第一层放石灰,第二层放沙子,第三层放柴灰,最后一层是泥土,就是地面——每一个管子都会做好标记,惊蛰、芒种之类,到了惊蛰,葭灰就从标惊蛰的管子里自然升起来——当然由于地区的原因有时候有出入。我给周晟讲这个东西,一拍而定了。律管装置我们是没办法复原了,但是想继续这个精神。
(《梦溪笔谈·象数一》原文:司马彪《续汉书》候气之法:“于密室中以木为案,置十二律管,各如其方。实以葭灰,覆以缇縠,气至则一律飞灰。”世皆疑其所置诸律,方不逾数尺,气至独本律应,何也?或谓:“古人自有术。”或谓:“短长至数,冥符造化。”或谓:“支干方位,自相感召。”皆非也。盖彪说得其略耳,唯《隋书志》论之甚详。其法:先治一室,令地极平,乃埋律管,皆使上齐,入地则有浅深。冬至阳气距地面九寸而止。唯黄钟一管达之,故黄钟为之应。正月阳气距地面八寸而止,自太蔟以上皆达,黄钟大吕先已虚,故唯太蔟一律飞灰。如人用针彻其经渠,则气随针而出矣。地有疏密,则不能无差忒,故先以木案隔之,然后实土案上,令坚密均一。其上以水平其槩,然后埋律。其下虽有疏密,为木案所节,其气自平,但在调其案上之土耳。)
行李:嗯,在不同的时节感受节气的变化,那这种变化怎么在音乐中体现?
欢庆:我们先是完全凭直觉瞎整,但是如果慢慢沉静下来,每一次做音乐都稍微静态一点,慢慢地让自然溢出来,慢慢地体验节气、顺应节气,也许到了仲夏或者盛夏的时候会躁动,但我们就顺着节气慢慢做下去,可能第二年我们的实验就不一样了。
行李:像昨天的芒种,你感受到的节气是怎样的?
欢庆:首先要心在这里面。比如昨天早晨一起来就有雷声有雨声,芒种里就是这样,这意味着丰收,这是农民最愿意看到的东西。前几年我还在说,在大理,节气真的是太准了,雨水那天就要下雨,有一次我在农田里面跟一个老农聊天,我们聊到公历,他说那个怎么可能准?特别自信。太厉害了。
行李:你们在演奏中混合使用东西方乐器,感觉跨越起来也没有界限,很自然。
欢庆:那当然,因为你是自然的,不是刻意的。我崇尚古代,但我不拘泥于古代的东西。你说你是一脉相承,你是正宗,但是十几代人过去,其中一代肯定有时候审美走样或者是走入歧途,那怎么办?所以我还不如凭着直觉或者基因去领悟古代的东西。我首先要承认我是一个现代人,然后我崇尚古代,就凭直觉去幻想古代。
行李:你很相信直觉在音乐里的作用?
欢庆:这个有点矛盾。我一直对即兴音乐人有怀疑态度,我更喜欢一个作品的完整性,那种高度的提炼。但即兴音乐我们也愿意尝试。
行李:即兴音乐对于你创作酝酿型的音乐有什么影响吗?
欢庆:不影响,它完全是一种给予。你在做长期的酝酿、冥思苦想的时候,有断路的时候,走进死胡同的时候,想换一口气出来,那就到即兴音乐这块来散散步。
欢庆平日的演出形式。
行李:这次跟COART的合作,你们的音乐单元主题叫“一起跳舞吧”,作为策划人,你怎么阐释这个主题?
欢庆:“一起跳舞吧”肯定不能拘泥于一种舞蹈形式。最开始我想了两个方面,一个是想给大家推荐这个世上有哪些舞蹈形式,比如说巴西一种有点像武术的舞蹈,还有南美洲部落的桑巴、吉普赛人的弗拉门戈、日本的舞踏、北美地区的格子舞,中国就是民族舞蹈,比如巍山的打跳就是我们大理州的,还有楚雄州的左脚舞、兰坪的弦子舞,这些是推荐、表演性的。另一个是观众可以参与进去的舞蹈,它有感染力,比如各种风格的电子舞曲,还有摇滚加民族乐队的演出,因为他们的煽动性也能让你的身体动起来,我的出发点是这样。
但是因为由于种种原因,这样的设想没有实现。现在我们做了一些推荐、介绍的内容给大家看,观赏性的少了很多,最后就弄成了跟观众互动的环节多,像北美的乡村格子舞,他们不但自己要表演,还会设立一种音乐手工坊,教观众跳这个舞。
行李:所以你们把《白族调》这样的原生态音乐、莫西子诗的摇滚乐、蒋亮的雷鬼音乐还有环路游侠的美式乡村风都放在一起,他们的共通点就是可以跟着音乐动起来。
欢庆:是的,他们都具有跳舞倾向。比如蓝草,它是乡村音乐,虽然不用电子设备,用的是原声乐器,但古代的人都要跳舞,不一定非要电子设备才能够让人跳舞。
行李:很有COART特色的一点是,这些音乐人彼此之间也会合作,像DJ Heavy Hongkong会跟白族大本曲老艺人一起演奏,环路游侠乐队会加入兰坪弦子舞,还有《甲马宇宙》这样一个在地演出。你们怎么策划这些跨界合作?
欢庆:完全凭直觉,这个说不清楚。有主办方的直觉,也有受邀的那些艺术家自己的需求,特别是外国艺术家,主动问我们能不能跟另外的人合作。
行李:《甲马宇宙》是怎样一个作品?
欢庆:它是一个实验剧,以大理的一种民间艺术、刻版印刷技术为蓝本创作的,这次我们邀请了音乐人蒋亮,甲马跟他的声音系统气质特别合,有可能会碰撞出火花。
在COART现场,主持音乐单元。
行李:你希望观众怎样参与COART里的音乐演出?
欢庆:我对我的观众,从来都是随缘,我最喜欢在街边找一个闹中取静的地方,把那儿作为我的舞台。我不想强求别人来听我的音乐,你碰到了,感兴趣就驻足停留,不喜欢就悄然离去,我跟杨一就经常跑到古城墙下去唱歌,把古城唱得差不多了,又跑到古戏台上唱,就自己去闹着玩。
行李:你在2000年到2008年专注收集西南地区的民间音乐,那时你是怎么样采集音乐的?
欢庆:2000年到2005年,我都是一个人拿一个录音机去录,跟他们交流学习。2005年我做口簧琴之后,就有朋友来加入采集工作,他们有文字工作者、摄影工作者,我就是录音工作者。现在有很多年轻人还有各种单位都在做这个事,随着录音机的普及,人手一个录音机,比较专业地进行。
行李:你一直很关注口簧琴,2014年COART春季那场就策划了不少口簧琴演出,还出了《天地玄簧》专辑。为什么这个乐器特别吸引你?
欢庆:它是所有乐器中最私密的一个。一方面它音量小,要么是给自己听,要么是给很近的人听。一方面,很多乐器都有共鸣腔,比如说提琴、吉他、鼓,包括管乐器也有一个管子作为共鸣腔。但口簧琴没有,它要借助人的口腔作为共鸣腔,这个就叫做琴人合一,特别私密,我对这个关系特别感兴趣。口簧琴是特别原始的一个乐器,你能从中听到很多民族的样子,它没有太多的发展,我们在收集的过程中一般只能找到一两首古调,大家都是弹着玩的,但是在凉山彝族那儿碰到了演奏家级别的人,我们就把他请到大理来,给他录一个专辑,叫《麻冈赫赫·俄底日火》,这个是我们自己出版的,有兴趣的只能在结庐买到。
行李:你收集的时候会自己去学这个乐器、学唱这个歌吗?
欢庆:不只是学习。最开始我抱着天真的幻想,我要去学习,结果发现这个乐器是跟语言、跟母语有关,你不懂他的母语只能学其形。
行李:你收集民间音乐的这部分,跟你的音乐实验会互相影响吗?
欢庆:互相影响,但绝不会胡乱地染指。主要是我作为一个现代人,对传统的思考,而不是在音乐上对我有什么影响。
行李:在西南地区采集民间音乐的这几年,碰到过什么好玩的事吗?
欢庆:有个好玩的事,关于一个景颇族的口弦。有次在昆明,我得到了一位佤族老先生的口弦,他没给我佤族的,给了我一个特别难得的景颇族的口弦。这个口弦我在云南省博物馆看到过,但那个是坏的,这位老先生送给我的是好的,是特别难得的齿含式口弦,不用手拿,就咬在牙齿上,用手拨动,声音特别小,像蚊子的声音,并且要勾肩搭背地在你耳朵边演奏。他当时是在昆明做阑尾切除手术,已经八十岁了,他托他弟弟把这只口弦交给我,让我做调查、做研究用。
第二年我去询问他的病情,结果好了,我就到他的家乡西盟,那是中国和缅甸交界的地方,去了之后找到他,他就在我耳朵边演奏这个口弦,并且是勾肩搭背的。他还告诉我一个更有意思的说法:也可以双手都不用碰口弦,右手也不去拨弄它,就把口弦咬在牙齿上,被拨弄的柄朝里放,用舌头去顶它,通过口腔和气流的变化发出声音,就可以在耳朵边演奏。我问他,那手用来干嘛呢?他说,这个乐器通常是在枕边演奏的,手是用来抚摸女人身体的。他还告诉我,这个口弦应该是有个频率用来催情的。这也是个值得我们研究的问题,我觉得特别有趣。
他得到这只口弦的时候是四十多岁,现在他把这个口弦交给我,对我来说特别珍贵。这只口弦特别小,四厘米大,连景颇族都找不到这种样子的了。它是铁的,在学术上,可以作为西南地区铁制口弦的一个标本——一般南传口弦都是竹的材质,到了近代才有铜片口弦,所以这个铁的口弦在南方是很难得的东西。
在大理的古城墙,古戏台下,自己唱,自己演,你喜欢,就驻足停留,不喜欢,就兴尽而去。
行李:你2005年从成都搬到大理是什么原因?
欢庆:因为成都不像成都了。成都以前太好了,像我们这种音乐人,属于收入很低的群体,成都的消费太低了,太安逸了,又有音乐的氛围,现在不安逸了,我想找一个地方,就来到大理,结果现在大理也不像大理了。
行李:大理怎么不像大理了?
欢庆:更商业化了。本来大理跟丽江不同,就是因为古城里面住着居民。现在游客和外来人多于居民,这个有点麻烦了。
行李:你想过离开吗?
欢庆:早就想走了,但是走不掉。气侯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人的社会关系也是,找不到这么好的。
采访:林卡
整理:Daisy
照片提供:欢庆、林卡、COART
视频提供:程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