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清明:聆听布鲁克纳第四交响曲“浪漫”

    第一乐章，规模宏大，但是熟悉布鲁克纳音乐语言的听众不会想到有任何坐不住的理由，第一乐章，就如同一个人在节假日去郊外踏青散心，扔下手头繁重的工作，投身于自然的怀抱，就像布鲁克纳在第一乐章开头所写的那样："想象在在中世纪的一个城镇中，黎明之时，城堡传出宏亮的军号声，这时城门敞开，骑士从城门中出来，森林的神秘气氛笼罩着他们，森林在作响，鸟儿在歌唱"。

    布鲁克纳总是喜欢用弦乐浓密的颤弓来拉开交响曲的序幕，如果说第七的是祥云，第八得失乌云，第九的是星夜，第四的就是森林与大地之间的共鸣。弦乐四部的颤音如同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穿过地表，在犹如穹顶的树冠之间回荡，森林如同一个巨大的管风琴，发出美妙的共鸣。这时，代表着军号的圆号开始主部主题的陈述（见上图画圈处），美丽的四度下行是这个主题的灵魂（这一点贯穿整部作品，之后的乐章仍有四度以及五度的音程关系），单簧管双簧管还有长笛在圆号结束后进入强调主题，配合着弦乐的颤弓，如同晨雾逐渐上浮，逐渐消失。

    主部主题接近结束之时，出现了布鲁克纳惯用的二加三节奏（上图已标出），这预示着连接部的到来。连接部就是以二加三节奏的乐句为主要材料，有上行有下行，这表示人们已经从黎明中醒来，开始了假日的踏青，如同马勒第一交响曲第一章主部主题，塑造出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的一个毫无压力的让人感到清新愉悦场景。

    副部主题（见上图）画风转变，弦乐的跳弓使得音乐变得戏谑富有趣味，马勒当年就对这个主题指指点点：第二与第一主题，如同愚人和天才。的确，在布鲁克纳的作品中总能找到"下里巴人"的一段旋律或是一个主题，比如第八交响曲谐谑曲那个木管争奇斗艳的片段。这是个有着生活情趣的主题，你不妨想象，在你踏青的路上，你发现了你从没有见过的一种花草，土拨鼠挖的洞，翻土的蚯蚓，或是野兔松鼠之类吸引你去关注的小动物，是旅途中的小确幸小惊喜，这就是这个主题要带给你的东西，就像是舒伯特再世。

    带着不舍的心情你来到了结束部，结束部仍旧是连接部主题为住，而且更加热情洋溢，最后副部主题昙花一现，结束呈示部。

    发展部很庞大，我首先说首尾两个部分，这两个部分回到了布鲁克纳原有的虔诚之中，这是我们熟悉的仿佛做着祈祷的布鲁克纳，首段是主部主题四度下行为材料进行展开，孤独的木管独奏再现了布鲁克纳原有的面貌。末段则是新材料，我们从中能听到后几部交响曲的影子。第二和第四部分相呼应，都是主部主题的展开，延续了主部的基调，富有生命力，你不妨将精力放在伴奏中，你会欣喜地为长笛，大提琴等乐器天衣无缝的配合喝彩。第三段我最后说，是连接部主题的展开，如同午后的暴风雨，激烈紧迫，但很快就过去了。

    在呈示部以及发展部了解了各个主题的特点以后，再现部你也要关注其他声部将所有内容，同样也有着许多的惊喜，也是一种小确幸。

    再现以后进入长大的结尾，结尾就像是你在树林的羊肠小道寻找出口，你没有迷路，但是你依旧要寻找，你快步前行，头顶的树如同过电影一样掠过，逐渐地，你发现了出口，你越走越快，你看到了树林开始稀疏，远处的教堂尖顶映入你的眼帘，走着走着，宏伟的教堂在你面前展现，乐曲也到了最后的结尾，铜管欣喜激动的吹奏为你歌唱，华丽地结束第一乐章。

    第二乐章可能是布鲁克纳所有作品中唯一一个拿爱情当作内容的章节，但是对这位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追求完美的处女座作曲家来讲，即便之前有过爱情，那一定是非常可笑且可悲的经历（布鲁克纳的确尝试过，但都以失败告终，最后跟布鲁克纳走得最近的女性是给他当妈伺候着的照顾他吃喝拉撒的女佣），写第四交响曲时，布鲁克纳已过半百，所以找一个漂亮媳妇可能性几乎为零，所以这个爱情乐章，可以足够浪漫，但一定不是阳光向上的，是一首对自己失败爱情的祭奠。

    听了足够多舒伯特的爱好者一定对这个乐章情有独钟，布鲁克纳在这个乐章和舒伯特走的完全是一条路，舒伯特那种忧郁的气质以及小夜曲般的氛围，在这个乐章得以充分体现，叙述的内容很痛苦，但是你不感觉到这里的布鲁克纳以及之前的舒伯特沉浸在无尽的痛苦之中，反之，他们要歌颂痛苦，将它唱出来。巧的是，舒伯特也打了一辈子光棍，所以这个乐章可以说是两位渴望爱情但最终没得到爱情的奥地利作曲家跨越时空的一次握手。

    第二乐章，奏鸣曲式，主部主题由小提琴中提琴短小的引子引出，由大提琴声部主奏（见上图标出处），耳朵灵的听众会发现，出现在第一乐章主部主题的五度音型动机在这个乐章又出现了，是这个主题的一个标志，另一个标志则是附点节奏，并构成了属于这个主题的动机，之后会经常见到。主部主题，大提琴高把位的拉奏深情款款，酷似声声呼唤，八度的大跳加突强的力度扣人心弦。小提琴与圆号相继奏出附点动机，富有表现力的木管组登场，强调主部主题，有了一丝田园的味道，但依旧遮不住无法的到爱情的苦涩，弦乐以乐章开头的蠢蠢的引子作为伴奏，圆号小号时不时出现附点动机予以点缀，就这样，进入连接部。连接部以上一个乐章一脉相承，圣咏般的塑造出森林管风琴一样的感觉，圣咏的弦乐之外，木管与铜管还时不时地发出恼人的附点动机。连接部的最后，木管无比优美而又无可奈何的下行音阶如同布鲁克纳年轻时心上人的素描，但是，被之后铜管的沉寂弄得褪色，回到了一张白纸。

    副部主题由主部主题的c小调转入属调g小调，延续了连接部那个褪色的结尾，中提琴冷色的乐器特点，还有单线条的主题陈述，刻画出了：没有爱情滋润的人犹如一片不毛之地，弦乐木偶一样的拨弦增添了这种感觉。结束部非常短，又是木管无可奈何的下行乐句，又是长笛和圆号的附点动机，引领乐曲进入发展部。

    整个发展部是对主部主题的展开，没有空虚的副部主题的位置。发展部分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主部主题附点动机的充分展开，从弦乐器到管乐器，每一个声部都咀嚼着附点动机。

    第二部分（见上）无疑是美妙的，酷似美好却短暂的回忆，也像是佛系对待回忆，何必为往事烦恼，我，布鲁克纳，有宗教信仰和音乐作为支撑，没有爱情算得了什么?音乐开始变得宽阔释然，虽然苦逼的主部主题一直都在，先后被中提琴和木管乐器以及铜管乐器演奏，但是我们最明显能听到的是小提琴声部主题的对位，奏出伴奏性质的旋律，以至于我们会毫不注意到其他声部的主题所在。

    再现部又回到了苦涩与忧郁中去，这还没完，长达的结尾接着忧郁接着苦闷，主部主题阴魂不散，副部主题也跟着捣乱，最后，在c小调中平静地结束这个乐章。

    我记得我在读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见证»的时候，读到老肖回忆格拉祖诺夫说过的一句话：谐谑曲的主要目的是引起听者的兴趣，所以一切的东西包括节奏旋律等等必须为这个目的服务。在我看来，布鲁克纳的谐谑曲做到了这一点，就拿布鲁克纳最具有代表性的三部作品：第七到第九交响曲来看，每一首交响曲中的谐谑曲都达到了这个目的：第七交响曲谐谑曲如田野一样清新奔放，你很容易被扑鼻而来的旋律征服，第八交响曲谐谑曲那农夫的舞蹈，木管声部销魂的吹奏以及执拗的节奏让比欲罢不能，第九交响曲宛若跺脚一样的乐队齐奏如同斗兽场上的野兽，暴躁的风格让所有听众身体向椅子后面靠拢，这三部作品如果你是第一次听，听了一圈下来你会发现，留给你印象最深刻的往往不是宇宙般浩瀚的柔板，因为它们太丰富，也许初听它们你会被震撼得五体投地甚至泪流满面，但是庞大的adagio往往会让初听Bruckner的你感到无所适从，谐谑曲不一样，它们篇幅没有那么长大，再加上一切的一切都那么迷人，包括节奏，包括和声，包括旋律，而且每一首谐谑曲都很不同，虽然你听多了以后很容易辨别这些scherzo就是Anton Bruckner的音乐。

    第四交响曲的scherzo也如是，在我看来，这首谐谑曲更靠近第七交响曲的谐谑曲，你能从这个乐章中闻到奥地利乡下的青草味，你能看到阳光从云层穿透下来如同一束束探照灯照耀着大地，以及骑马狩猎的猎人，以及布鲁克纳这张奥地利乡下农民的沟壑纵横的脸。与第一乐章如出一辙，这个乐章的内容是自然，而不是第二乐章对爱情苦苦的等待以及对永远失去爱情这个宿命的慨叹。

    第三乐章，复三部曲式，弦乐靠近琴码的颤弓引出这个乐章的主题，圆号吹出2+3的节奏型的主题（见上图），这个主题中的八分音符三连音与前两个乐章一脉相承：下行音型又出现了，咱们来回忆一下之前两个乐章体现这一点的主题，第一乐章仍是圆号吹出宽广的主部主题，五度下行，第二乐章大提琴忧伤厚重的主部主题，五度下行，然后加上这个乐章圆号三连音中的四度下行，再到之后的末乐章你也会发现惊喜，你若拿出笔，将这个音型音符的符头连成线，你会发现线条犹如山谷的走向，和你听到的感觉完全一样。圆号犹如猎人的号角，但没有那么明亮，被森林遮盖得如同信鸽的叫声，小号随之承接主题的陈述，响亮富有穿透力，这是森林之外的狩猎者，正要进入森林进行一番探索，让听众想到理查•施特劳斯阿尔卑斯山交响曲中进山部分场外的铜管。

    在第一段中，出现了第一部分这个单三部曲中段的内容，你不会觉得这个由弦乐牵头演奏的新内容是个陌生人，它同样用到了下行音型，这次和第一第二乐章一样，是五度音程。这个内容听起来慵懒，漫不经心，如同春困打哈欠的感觉，就像你甩掉了所有烦心事以及所有恼人的工作，投入到自然的怀抱中去（见下图）。

    快速的喧闹的三连音跟进与猎人的号角交替出现，最后在铜管嘹亮的齐奏中为这个段落画上逗号。单三部曲的中段的主要材料就上刚才慵懒的"陌生人"，弦乐与木管进行对话，并出现了中段材料的镜像，所有音符的走向与呈示相反，再加上之后弦乐飞度上行三连音快速拨弦，木管铜管一惊一乍的玩笑等等等等这体现了布鲁克纳顽童的一面。单三部曲的中段结束后进行第一段的再现，仔细聆听，有很多新加的细节，比如长笛凭借八分音符三连音加十六分音符六连音也加入了顽劣分子集团中的一员等等。

    三声中部没有第一部分这个单三部曲那么顽皮，相反，它有着真挚的情感和朴素的风格，如同一尘不染的溪水，流畅而清新，如同行者在歌唱自然，歌颂生活（见上图），你听了以后也又跟着唱起来的冲动。长笛和单簧管首先对该主题进行陈述，第二段小提琴如同民间舞者，和着模仿民间齐特尔琴的其它弦乐声部的拨弦，勾勒出一幅迷人的山水画，有溪流滋润心田，有绿树摇曳伴舞。

    再现部再现所有第一部分的内容以后，欢快地结束这个清新自如的乐章。

    末乐章是整部作品的总结和升华，这个规模宏大的长达22分钟的末乐章甚至超过了第一乐章，为这部作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这个变化多端气势宏伟的终曲乐章重新唤醒了听众对布鲁克纳作品原本的认识：布鲁克纳的音乐已经不再是音符那么简单了，而是一座宏伟的建筑，让我们去一点一点探索。

    我们来回顾一下这部作品，第一与第三乐章都将作者对神和自然的崇拜刻画了出来，浪漫的第二乐章则以人的情感为主，终曲乐章则是将人，神，与自然三个向量做加法，甚至是乘法，在管风琴般的瑰丽音响中三者合一，融为一体，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神灵庇护着人类与自然界，布鲁克纳博大深邃的音乐思想在这个乐章中得以充分体现，那种来自神灵的博爱让听众很容易想到马勒第三交响曲的末乐章，同样是一个完美的升华。

    第四乐章，奏鸣曲式，乐章在一段引子中来开序幕。布鲁克纳总是喜欢写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东西抛给听众，就像他在生活中的所作所为一样令人困惑（两件比较离奇的事，第一，他曾经在半夜三更将点亮的蜡烛黏在螃蟹的壳上，使它们在教堂旁的墓地里爬来爬去，第二，他是个头骨控，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来获得接触死人头骨的机会，至于为什么，只能问布鲁克纳自己），比如在第八交响曲末乐章中的"三个皇帝的聚首"，第七交响曲末乐章略显粗暴的突如其来的铜管，第六交响曲开头的三连音节奏，第五交响曲第一乐章发展部主部主题发展前长笛如繁星闪烁般的吹奏等等等等，虽然令人不解，但是体现在音乐中是加分项，非常引人注目，这不，引子的下行三音动机（又是下行动机，与前三乐章如出一辙），八度下行之后在向同一发现按级进下行，同时第二小提琴用八分音符四连音连弓和之（见上图）。之后，动机的音符不断缩小时值，气氛紧迫起来，庄严肃穆的主部主题登场。主部主题让听众想到第九交响曲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如同火山喷发的气势令人退避三舍，在这里，表明神灵与自然庄严不可侵犯。

    主部主题需要注意的是，第一，布鲁克纳式的二加三节奏再次出现，第二，五度下行动机出现。

    主副题间的连接部就像第八交响曲末乐章的副部第一主题，这里每个音符透着虔敬，有着一种来自教徒的执着（见上图），音乐这种音乐经常会出现在布鲁克纳的音乐中，毕竟布鲁克纳是一位虔诚虔诚再虔诚的教徒。

    副部主题与主部主题形成鲜明对比（见上图），要比第一章的两个主题对比强烈得多，与庄严不可侵犯的主部主题相比，副部主题就要轻松的多，布鲁克纳2+3节奏性再次出现，在风格上接近第一乐章的副部主题以及第三乐章的三声中部，有着前者的顽皮，有着后者的歌颂生活的意味，有意思的是长笛声部奏出主题前面部分的镜像，与下行的主题走向相反。结束部如同狂风暴雨，弦乐组粗暴的六连音将音乐仿佛拽回了主部主题中去，不过只是一个短小的结束部，雷阵雨很快就过去了，在木管组与弦乐四部的对话中音乐逐渐冷静下来，再进入发展部。

    发展部虽然很庞大，但是听众不用担心找不到北，因为每个部分的发展都清晰明了，布鲁克纳在这里持谨慎的态度对待主题，没有将主题大肆展开。引子部分出现了三音动机的镜像，与呈示时呈相反走向。弦乐还用八分音符连弓伴奏，不过加入了中提琴声部，除此以外还有第一小提琴的颤弓与低音弦乐的拨弦，组合起来效果非凡。接下来是副部主题的展开，铜管牵头发展，引出弦乐对于该主题的展开，主题变得沉重忧郁，和第七交响曲第一乐章发展部对于副部第一主题的处理极为相似，原本阳光的主题被乌云遮住，接着，不同声部对副部主题以及其镜像进行模进处理。接下来，是连接部的展开，更加虔诚并多了一份真挚。再然后，是发展部最出彩的地方，结束部与主部主题同时进行展开，将本就庄严肃穆的两种素材的效用加倍，铜管牵头的主部主题展开十分明显。

    再现部的开始紧紧跟随着发展部的结束登场，主部主题的再现十分简洁，只有弦乐四部零星的主题碎片，配以同样分散的铜管木管作为伴奏，以圆号和巴松为首，效果如同教堂里面传来的礼拜声音，你由于隔得很远，只能听见零星的几句话。之后是各个部分的再现。

    乐章的结尾，你不妨将整个乐队想象成一台巨大的管风琴，从低音踏板，到弱奏（三音动机及其镜像再次出现），不断地增加强度，最后整个管风琴使出全力，自然，人类与神灵共同唱出了一曲颂赞歌，辉煌地结束整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