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5-10 14:56:27
搭建一个网上的新星音乐会博物馆
别人的故事
我有一帮部队的战友,念旧,有机会就要聚一聚,聚一次就要把过去那些事儿捯出来说笑一番。那些压箱底儿的陈年旧账,有的说出来过耳就忘,有的一提起来会惹得人跳脚,也有的说着说着就笑出了眼泪。
下面这个小提琴的故事,就是那一大堆故事中的一个。
故事的主角是个小伙,北京兵,起初也不过十五岁上下。小伙一到部队就被宣传队看上,全仗着脸蛋儿白净,一嘴的京片子字正腔圆。虽身无长技,小伙的眼量却不浅。宣传队现成的琵琶二胡柳琴三弦闲放在那里,他碰都不碰。
有一阵子,宣传队驻扎在连云港花果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忽有一日,不知什么仙气儿从花果山上吹下来,一把小提琴被人带进了宣传队。黑色的琴盒初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但琴盒一打开,小伙的眼睛都直了。
一九七零年是个荒凉的年头。在一派灰黄低矮的农村茅舍之中,借着门窗溜进来的光线,琥珀色的小提琴散发出奇异的光芒。小伙傻了一样望着琴身优雅的造型曲线,望着面板上美丽的纹路以及架在琴桥上的四根有力的琴弦。他的两腿止不住打颤,仿佛遇上了一见钟情的恋人。
小伙说什么都要买下这把小提琴。可当兵第一年,每月津贴六元;加上从家里带来的钱,离三十块钱的价码还差着不小的距离。小伙东借西凑,总算将这心爱之物留在了身边。
有了琴自然要学。但偏居苏北农村,上哪儿去请老师,又上哪儿去找小提琴教材呢?一开始,小伙不明白他的小提琴为什么拉不响,后来才从拉二胡的那里看出了门道:琴弓上的马尾要擦松香。松香是借来了,可擦上松香的弓子还没来及沾到琴弦,第二根弦“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小伙心疼地将那鱼线似的断弦连结到一起,却无论如何也装不回琴上去了。
随后的两个星期日,小伙请假跑遍了新浦海州连云港的所有商店,但一个卖小提琴琴弦的地方也没找到。没法可想,小伙只好写信回家,请家人在北京代为寻觅。这一来二去的,小伙在接下去的两个月里唯一能做的,就是闲下来时掀开琴盒,望着躺在里面的心爱之物发呆。
后来,金属琴弦寄来了,弓子上也擦好了松香,小提琴从此就吱吱啦啦地拉了起来。琴是拉响了,但比锯木头好听不到哪儿去。战友们听得心乱,管小伙拉琴叫“杀鸡”。小伙每天只要一开始“杀鸡”,战友们有一个算一个,能躲多远躲多远。
转过一年,宣传队特招来一批新兵,其中有两位二胡拉得挺溜。小伙的小提琴因此常被拉二胡的战友借去练手。不多久,一本手抄的《小提琴简明教材》被特招的新兵借到了宣传队。
小伙如获至宝。白天抄不完,夜里打着手电筒继续抄,最终将那油脂麻花的手抄本从头到尾又誊写了一遍。“简明教材”上明确要求,初学小提琴要先空弦练三个月的弓法。既然请到了书本的老师,小伙唯命是从。宣传队白天要练功又要排节目,晚上还要赶到各处去演出。小伙练弓法只能见缝插针。空弦拉弓枯燥无比,烦自己已难忍受,烦大伙实在过意不去。小伙只得趁午休的时间,一个人远远跑到营房后面的山坳里去。山坳里找棵树都难,小伙顶着大太阳练弓,一练就练得四脖子流汗。
磨炼意志的三个月死活坚持了下来,小伙自觉运弓有所长进。但接踵而来的难题堆积如山——要识五线谱,要学换把、滑指、颤音、大调小调音阶、分解和弦、顿弓跳弓断弓等等等等,当务之急还要解决音准的问题……后来,不知谁搞来一本《开赛练习曲》。德国人写的练习曲佶屈聱牙厚厚一册,先不说练,光把那三十六首曲谱抄写一遍,小伙的头已经晕掉。
年少的时光快得不易察觉。转眼两年过去,其间宣传队接收了一批铜管乐器。其中一把难得一见的扁键式小号把小伙看了个耳热心跳。在这把小号上,小伙又下了不少功夫。直到有一天练号练得吐了一大口血,方才作罢。
说话之间,小伙已然长大成人。那年回京探亲,刚进家门就听说,母亲已经托人给他请了一位小提琴老师。母亲不通音律,弄不清儿子的深浅。但小伙听说给他请的老师是一家著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先就打了退堂鼓。母亲托的介绍人是个热心肠,早好几天已把见面时间地点约定,哪容得小伙推辞。到了日子,小伙衣兜里揣着乐团首席的地址,愣愣怔怔地敲响了人家的家门。
乐团首席如约在家中等候。
首席个子不高,小伙往他面前一站,高出去半头。首席仰着脸望着小伙,眼睛里闪过狐疑之色,问:“多大了?”
“快二十了。”
首席鼻孔里哼了一声,又问:“你的琴呢?”
“琴?没带琴。”
“没琴你学什么琴?!”
转瞬之间,首席眼睛里的狐疑泛滥成满脸的不悦。
实话说,小伙已有日子没摸过琴了。两个月前,宣传队一位仁兄在整理内务的时候躲进储藏室苦练小提琴,惹恼了前来视察的领导。领导临走撂下话:“满天的蜘蛛网,满地的萝卜皮,还拉什么小夜曲……”结果呢,宣传队的小提琴一律封存。小伙那把小提琴自然也在其列。
兴许是碍着介绍人的面子,乐团首席虽十二分地不情愿,但迟疑片刻,还是拉开了一个很大很深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把用金丝绒盖着的小提琴。首席小心翼翼将小提琴取出来,捧在手中交到小伙手里。不用多说,小伙已知这把琴非同小可。
小伙哆嗦着手举起弓,试了试弦,琴腔中流淌出来的琴音饱满而纯美。小伙似乎获得了一丝勇气。他不再多想,扬弓拉起了那一曲他练过不知多少遍的“新疆之春”。顶多也就拉了一个段落,或者一个段落都没拉完。乐团首席从对面座位上扬扬手,示意小伙停下来。小伙左手尴尬地留在把位上,右手的弓已无力地垂向地面。乐团首席走上来,无话,直接从小伙的脖子下取走了小提琴。然后将琴小心放回那个又大又深的抽屉里去。
一切复归原位,乐团首席转回身来,伸手拍了拍小伙的肩膀,说:“学点儿别的吧。”
这句话说过之后,乐团首席大概还说了一些劝慰鼓励的话,但小伙一句都听不见了。
这个在战友口中流传了四十多年的故事不是编的,是真事儿。我之所以能将这个故事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晰明了,这个故事里的小伙自然不是别人。
当年,乐团首席的家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我感觉身轻无物,插两个翅膀就能飞到天上去。那么多年积攒起来的期待与被期待,以及只有自己可以体会到的苦楚叠加在一起的不情愿与不忍,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放下了。“不用再学琴了!”能放下一件事,舍弃一个愿望,有时也是人生的幸事。
今天讲这个小提琴的故事,并非想熬一锅“种瓜未必得豆”的心灵鸡汤,也不想传授“没有系统的训练和良好的师承关系,最好不要踏上技巧性登峰造极的器乐学习”之类的警世格言。实际上,这个故事讲到这里,还只讲了一半。
“学点儿别的”的小伙后来在复刊的北京晚报作了文艺记者。他选定的第一个采访人物,。
很多年之后,“小伙“才弄明白新闻学没有直截了当告诉他的浅显道理:当记者就是讲别人的故事。而讲别人的故事,从选题到谋篇布局,说到底还是从自己的生命体验、生命感悟出发,即所谓用自己心中的烛火,点亮别人的故事。
为了把这个故事讲下去,下面就不揣浅陋,将三十八年前采写的第一篇人物侧记抄录如下——
(此文刊载于《北京晚报》一九八零年三月十一日第四版)
盛氏提琴之家
盛中国和《小提琴演奏法》的作者盛中华的名字,是为人们熟悉的。但关于他们的家庭的事,知道的人却不多。盛中国上有父母下有十个弟弟妹妹,这个十三口人的家庭中,有十二人从事音乐事业,而其中有十人是置身于小提琴演奏和教学事业的。这不消说在中国,就是在世界小提琴世家之列,也不多见。这一家人是怎样成长起来的呢?
盛中国的父亲盛雪,现在是南京艺术学院小提琴教授。这位自幼酷爱音乐,靠个人奋斗在旧中国国立音乐学院当了教授的知识分子,面对严酷的战争现实,无数人才的埋没,他深深感到:没有强盛的祖国,谈何音乐事业!他带着对祖国强盛的热烈憧憬,给自己的第一个孩子起了个响亮的名字——盛中国!
盛中国四岁时,便跟在父亲身边,手里拿着母亲给他用木板系上麻绳做的“小小提琴“比划着。五岁时,父亲开始有系统地教他练琴。新中国的建立,为盛中国开辟了一条理想的道路。一九五零年,盛中国九岁生日那天,武汉广播电台录制了他的小提琴独奏专辑。几年后,盛中国以父亲毕业考试用的同一曲目——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要强的盛中国,每天练琴八小时、十小时以至十二小时以上。不久,国家为促使这个还戴着红领巾的孩子更快地成长,将他送进了专家研究班。几度寒暑,十九岁的盛中国崭露头角,国家及时送他出国留学,他得到世界著名小提琴家列奥尼德·柯岗的指点。一九六二年,盛中国参加世界第二届柴科夫斯基音乐节的小提琴比赛,荣获奖状。他的精湛琴技和内在潜力,震惊欧美琴手。当时,担任评判工作的美国著名提琴家艾弗莱姆·金巴利斯预言:亚洲将出现一位世界知名的小提琴家!
盛中国的妹妹盛中华也获得了第二届“上海之春“小提琴比赛第二名。儿女们的进步,激励着盛雪。为了培养另外一些孩子对音乐的兴趣,盛雪利用课余时间编写了一百首练习曲,标上《我到外婆家》、《我的冬青树》等有趣的名字。孩子们练琴时,盛雪指着窗外的冬青树问:”谁喜欢那棵不怕冷的冬青树?““我喜欢!”“我喜欢!”孩子们争着说。盛雪说:“这首曲子的名字就叫《我的冬青树》,谁喜欢就拉给那棵冬青树听吧。”孩子们都争先站到窗口拉琴去了。在这种艰苦而有趣的学习中,即使练得胳膊酸痛,泪水含在眼眶里,父母不叫休息,谁也不放下琴。
。盛中国被发配去养猪、种菜,整整三年没摸过琴。但就是在他们私设的公堂上,他带在手上的手表表盘被打得只剩下一根时针时,他也没忘记事业需要他的一双手。,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仅未让正在学琴的孩子放下琴,而且还让未开始学琴的孩子拿起了琴。有人好意相劝,但盛雪坚定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他们成为社会需要的人!”
如今,盛氏提琴之家的两代成员,正在各自的岗位上焕发着艺术青春。已年过六旬的盛雪正伏案著书立说。朱冰,这位牺牲了自己的艺术生命,担起繁重的家务劳动的母亲,也正在教着找上门来学声乐的学生。当然,最忙的是盛中国,他现在担任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除了演出、练功,还要搞学术交流。今年(十分抱歉,复印报纸时这里漏掉了一行字。暂且空在这里,待日后补上。如哪位朋友能找到这期《北京晚报》,望代为补漏。不胜感激。)……澳在六个城市与五个著名交响乐团合作演奏柴科夫斯基《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巴赫“双协奏曲”以及“梁祝协奏曲”等,同时还将举行独奏音乐会。
盛雪的儿女,没有辜负祖国的培养、期待,父母的悉心抚育。除了老三盛中白从小爱好数学,现在是工厂的技术革新能手,另外十人——
盛中国
盛中华(女) 上海音乐学院小提琴讲师兼演奏员
盛中真 新疆艺术学院钢琴教师
盛中秀 海军政治部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
盛中光 南京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
盛中龙 海军政治部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
盛中翔 上海音乐学院乐队首席小提琴手
盛中丽(女)南京艺术学院弦乐系毕业生
盛中红(女)战友歌舞团小提琴演奏员
盛中新
补记之一
上世纪八十年代没有互联网,也没有移动电话,人们的交往除去单位电话或公用电话,更多的时候还是靠书信往来。
相比较而言,提笔写一封信,总归要沉下心来想一想才会落笔。这个延迟的过程,让留在纸上的文字经历了思想的沉淀。如今看来,书信的最大好处,是保留了一种无法复制的历史感。再过半个世纪一个世纪,以后的人们是否还会拥有类似的历史感,那只有天知道了。
一九八零年是新闻业的黄金时代。那时的北京晚报记者和采访对象保持书信往来,并非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写这篇《盛氏提琴之家》,和居住在南京的盛中国的母亲朱冰书信往来,这倒是不多见的事了。
还是先来看看朱冰女士一九八零年初春的第二封来信——
沙青同志
您好!
来信、照片及报纸均收到,谢谢!
您这篇大作写得极好。开始就有气势,以便进入下文。结尾的章法更是新颖,并把中白也顺带介绍了。这样使人一目了然,有全面的印象。
本来我想写信给中国,可以考虑介绍一二句盛雪教学。譬如,在一九六二年上海之春比赛,总共十五六名选手中,其中有大部分是他教的学生或曾师从他学习的学生。后来我一想,文章的题目是这样恰到好处。(这题目,同志们都认为再好没有。并且能起到一些较好的影响)所以,为了不冲淡主题,就没有提了。
由于篇幅所限,您写得还是很丰富,突出了主题内容构思。据我们的亲友、同志、老学生(有的写信来)转告,都说您是(采访音乐专栏作家),写文章是妙手,钦佩之至!
在文章中,“……”这句,,加入“学术”二字,我看不加上这两字,看的人也是了解的。
我们都非常感谢您。根据实际情况写出这样良好的报导。也许,有的个别人幸灾乐祸。如果您听到什么造谣的反映,请即来信,以便我来信给您讲明。
撰安
朱冰
三月二十一日
朱冰先女士的信写得亲切平易。信中从读者的角度,既有对文章开头结尾的评议,亦有曾经的愿望和后来的变化,以及周围人对这篇文章的议论。尽管行文间不免溢美之词,却给一个刚刚入行的新手提供了反观自己的选题与写作的难得机会。
人与人的交往总会有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我那篇新闻写作《盛氏提琴之家》完成二十年之后,相似的标题再一次在一本书上出现。那是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九年出版的一部自传体书籍,书名即《盛氏小提琴之家》。而书的作者,则是盛中国的母亲朱冰。
从网上,看到了朱冰和盛雪的照片
在此,且将盛中国当年的来信以及随信寄来的香港文汇报剪报一并展出,以示对那个时代、那一种君子之谊的深深敬意!
补记之二
按说,小提琴的故事写到这里本该结束了。但我那帮部队的战友每次捯腾出这个“学点儿别的”故事,末了总少不了追问一句:“哎?你那把小提琴到哪儿去了?”
实话说,若非战友们反复提及,那把小提琴的去向早已随着那一段远去的往事随风飘散。但战友们一直放不下,冥冥之中就真可能藏着一根牵连今天与过去的线。前些日子,偶然翻出一大摞早年间战友的来信,居然就发现了那把小提琴的下落。
夹在信中的这张收据写得清清楚楚。那把小提琴,在我离开部队不久,卖掉了。
帮我卖琴的是继续留在部队拉小提琴的战友柴西文和叶文俊。那把小提琴被他俩送到临沂县百货第一商店寄卖。一九七零年我买这把小提琴时,花费了三十元钱。琴跟了我五年,到一九七五年卖它时,还是三十元。只是手续费用去了两元一角。
现在回想起来,当年退伍回京,小提琴是笃定不肯带回家了,带回家岂不惹母亲伤心?母亲是山东人,卖了琴,给她换点山东的特产,大概也就是二十岁时所能想到、所能尽到的一点点孝心吧。
还有另一张邮局的包裹单据。
这是战友柴西文给我邮寄花生米的凭证。没有经历过那个物质匮乏又统购统销年代的人很难想象,要弄到这些花生米,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去邮局邮寄这十包花生米,战友一定是要穿上军装的,以免被怀疑成投机倒把分子。
琴虽然卖了,每次战友聚会时说笑起“学点别的”故事,那把小提琴还是会久久萦回于脑际。有几次,真有心再去买一把小提琴,不是为了拉,只是想在生活里添一个念想,就像墙上挂一幅年轻时的照片,给老去的自己一个青春的安慰。
故事讲到这里,我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四十八年前初见那把小提琴时的样子:它周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还有那乌黑的指板,奇妙的F孔和琴桥……无论如何,在那个荒凉的年月,那把小提琴让一个内心同样荒凉的小伙,偷窥到了天上的火种。
好了,这个买小提琴、学小提琴、卖小提琴、写小提琴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吧。此时此刻,我的心平和而宁静,就像是坐在烟波浩渺的湖边,望着远处颠连不断的山峰,望着近前水汽浮动的湖面,讲着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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