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语花

2023-05-10 14:56:27

题鉴真樱林


悄听花咏招归客

夜宿禅房起望樱

十万飞萤扶鸾凤

一盏青灯照白汀



没有什么比在樱林里,遇见一个身着汉服的姑娘,更具浪漫气质了。袄裳上工笔画般的碎花纹理,一丝一丝隐隐然牵连暗香;一枚玉质发簪挽住青丝,风吹来,青玉间似有铮鸣;襦裙上的仙鹤刺绣,与时下流行的衣服案饰暗和,好像具有了跨越时代的共性。我想到,也许在几百年前的明代,也有这样的姑娘,在这一片烂漫中,掩花微语。

花朝节,花之朝。这样的季节最适宜于赏花。佛偈说: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一季有一季的风景,春风十里扬州路,更是纳了百般风景。早春的凫庄、阳春的柳絮、暮春的烟雨,日子作季过,一个日子自有一个风景。

风景都在哪儿呢?早早起来,到趣园茶社吃一顿道地的扬州早茶,接着溜到老城区。在拐角与旮旯间,杂然有明清的故迹,有些或还有金农、汪士慎这样的名士盘桓过。再兜兜转转,便到了皮市街。皮市街在扬州话里叫“皮市gai”,由里到外都是扬州味儿,耳畔的、舌尖的,都掩在这青砖黛瓦底下——浮生记也在这条街上,两间门面的小店,才安在这儿两三个年头,和跟前儿的何园相比,是新人、小弟,但却把扬州的千年时光、世界的大千精彩,都纳到这小小一隅了。扬州籍的朋友在外地教书,一教到《送孟浩然之广陵》,学生们便欢腾起来——没办法,那是老师的家乡嘛。广陵琴派素有名,常常在史公祠雅集。史公祠所在被叫做梅岭,梅岭之上,有抗清将领史可法的衣冠冢,琴音萦绕梅岭,忠魂庇佑着扬州的文脉。鉴真大和尚也是广陵人,他去的地方远了,在今天日本的京都。经年的东渡,弘法不歇。现在,百余棵樱花树,由日本京都倒溯鉴真的路来到扬州,摘植在鉴真图书馆前。鉴真图书馆是当代大德星云大师创立,兼容了唐式建筑的典雅与现代的风尚。这是扬州最新的伽蓝,在这静谧禅林,闲听鸟鸣、静看花开,这才最是扬州之慢的体味。


美景是没办法藏巧于拙的,口口相传,终于,鉴真樱林也热络了起来。这个季节,春水漾波,唐人诗说:春水也思人,樱花思不思人呢?不知道,花有相思人不知吧。看客从来不少,古时候到了花朝节,也是车水马龙,长袖盈香,袍花落雨。只是古人比今人诗意得多,赏花是调动全身的感官来的,眼耳鼻舌身意,一个不落——

眼自不必说,耳:曲水流觞,花下抚琴,琴声如花,掉落在地上,碎成片片丝羽。人们都说高山流水觅知音,其实大可不必。寻找一个遥不可知的知音人,实在没有缘溪行的办法,也许还有缘木求鱼的风险。高山流水觅知音,琴音在己不在人。只要领悟了自洽的智慧,知音只管到心中求。

舌呢,赏花之余要食花糕,花糕制作繁复,不是现在的鲜花饼可比的;身即是舞,舞之蹈之,意呢,身而为意。我在大学时曾经写过一篇《寂寞相和歌》,那时以为古人修葺所观看的《相和歌》,是相呼应和、且歌且舞。实际上,相和歌是“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什么意思呢?即是歌者自击节鼓与伴奏的管弦乐器相应和。现在想想,舞蹈终究是传达心意的,舞蹈中的相和,也是舞蹈之外亲友间情感的共鸣,汪伦送李白时,所精心编排的踏歌,其意也是遥祝李白的前程顺遂。云想衣裳花想容,花是否也为悦己者容呢?

现代人赏花简便得多,看当然是不够的,总归是要拍照留个念的。所谓留念,留个念想之谓。可是,如果年年岁岁花相似,又何必留这样的念想呢。可见,只有人与花相比时,才觉得花开如故,人则不可遏制地老去(比如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而若以花自况,即便来日再来绮窗前,花也就不是当日的花了(比如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说到底,花是情感的媒介,写花是写己,赏花犹是自顾。

东方文化赋予了花极其丰富的精神内涵。在《红楼梦》里,林黛玉荷锄葬花,一边流泪,一边吟哦:“花谢花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你看,花被赋予了林妹妹的生命,也寓表了伤逝之感。黄巢引着叛军重回长安时写:“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之前,菊花从来都是做重阳酒的,一下子,有了肃杀霸道的劲势。夏目漱石半夜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他内心的宁静平和,也被加持在了花的本身。樱花飘落时,绚烂并短暂,这个瞬间则深受日本武士推崇,并且,他们把生命的终结赋予了相同的美学意义。花是花,花也是人的延伸,花还是文化的生命力的一部分。

文化形式之间需要某种默契,好比葡萄美酒夜光杯,你用夜光杯喝二锅头,总还是哪里不太对。花朝节这天,日本的姑娘会特意穿上精美的和服,这使得赏花兼具了美感与仪式感。在汉服复兴运动的初期,一位叫摽有梅的姑娘拥趸众多。摽有梅是诗经里的一首诗: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这是写待字闺中的女子,只是不知是她本人的自况,还是汉服这一传统服饰的自况。只记得,那时候穿着汉服出入街市,还免不了被错认是日本人,闹出不少尴尬。过去了许多年,如今,这些姑娘可以穿着心爱的汉服,在图书馆徜徉,巧色倩兮,美目盼兮,无惧地穿着。


今日,我在图书馆遇见一位穿着汉服的姑娘,一件明制的襦裙,真美。我循了一路。同袍相知,是好事。人们对传统文化的爱好仍然不绝如缕,这真是好事情。

花朝语花,柳簇花待言。人们对花还是有一种先天的喜欢,花的美又是剥离文化性。这种喜爱,我想是因为花的生机盎然,因为花蕴含着巨大的生命力。

母亲回家之前,在家养了花。我每周浇水,逮着有太阳了,便放到外面晒晒。养了一个冬天,现在还是没长出来。终于昨日,一枚菜苔开了朵黄色小花。花香无远弗届,人们的梦也可以随着花飘散很远。

生机无人相和,真是最可悲的事情了。好在这朵小花,还有我顾得上。作为一个生命,最好还是不要做孤芳吧。


后记:文中所涉的图均是盗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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